2005-09-01

庵魂3 (2004.10)

女子以惶恐肅穆的心情,捧著手中盛水八分滿的陶盆,聆聽背後既冰冷又陌生的低沈男聲。

「這是人面魚紋盆,它將以水為媒介,代替妳下黃泉,尋找妳喪亡孩子的魂...」

想起孩子如何喪亡,女子的手不自覺地顫了一下。幽暗中,暗赭色的盆裡,銀色水光晃盪,盆底,人面魚的圖案扭曲成令人作嘔的一團紋路。

「找回來後,孩子會怎麼樣呢?他的肉身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啊...」

「沒有屬於他自己的、可依附的肉身,所以他的魂只能像一尾金魚般,不斷纏繞在妳身旁,妳看不見他、觸不到他,就像他不存在一般,其實他也不曾真實存在,但他幼弱的意識會不斷用各種方法提醒妳,不能忘了他的存在。」

「不是提醒他的父親?」想到那個輕易離去,忘了自己與孩子存在的人,女子心中一陣刺痛。

「未成形的嬰魂,只知有母,不知有父。」

「看不到、觸不到、感覺不到,那還算是一種存在嗎?」

「妳若質疑這件事,我便無法幫助妳。妳想清楚,妳為了什麼來求我幫助?」

「我希望找回過去擁有的...」

(快樂?那算是快樂嗎?滿足?那是打從心底感到的滿足嗎?)

話語自舌尖滾過,排山倒海的記憶湧上,女子不知道還能用什麼詞彙描述自己的心情,什麼也說不出口。聲音繼續追問:「妳擁有過什麼?」

心裡彷彿有什麼炸開來,女子憤恨地道:「我...不知道!」

情緒難以自抑,女子舉起手中陶盆,用盡全身氣力將它擲地摔碎,抱頭尖叫。破片飛濺,血水染紅泥地。女子腳邊,僅存一灘溼濘破碎的殘片,與未能游至黃泉的人面魚。

鶻崙吞棗(2004.7)

伊斯東尼亞之東,渾沌國之西,砂礫遍布延展的未知之地。

  炙熱的驕陽寸寸分分奪去他體內的水份與意志,鶻崙如同失去水澤的魚般張嘴喘氣。口乾舌燥的感覺釘在喉頭,像擾人的蠅蟲纏繞揮之不去。

  當初。故鄉曾經有他安定平寧的生活與想望,有著穿著棉布衫的心愛好女子,自過往延續到現在,一切彷彿會永恒延續,安樂是如此,無趣亦然。鶻崙的一生,本來該是如同代代父祖一般,守著先人傳下的田地,在日出月升,耕作收成的反覆中,緩緩地,以一樣的模式消失。

  卻想不到會有九代帝二年夏天那場水患。黑夜裡大水襲來,人們狂奔逃竄,驚恐無匹。來不及抓住她的手,白色揮舞的臂膀飛快消失在黑暗惡水中,自己也被狂急的水流沖撞到大石上,失去意識。醒來的時刻,他置身在不知何處的沙洲上,混身髒污,水草染滿半乾黃褐泥沙,陽光爽利炫燦,懸在一碧如洗,一片雲朵也無的青空中。

  江水依舊活活,只是,他知道自己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水是噩夢,在噩夢的纏擾下,鶻崙不知道該去哪裡,只想,要離那像噩夢般的水流越遠越好。恢復了精神,他站起身,向著太陽落下的地方走去。

  不言不語中,步步向前。日昇月落,草變短,林消失,人煙益少,景色日以荒涼,最後,左右張望,眼下全是望不到盡頭的灰色石礫。會有所不同的,除了白天夜晚明暗交替的天光外,只有日以繼夜不斷呼嘯,強弱變幻的風聲。

  看到眼前的景象,鶻崙想,自己一定是走進了未知之地。未知之地之所以被稱為未知,正是因為從來沒有人能安然穿越又回來,沒有人知道那裡的景況。當初自暴自棄地打算一直走到走不動為止,這一天果然到來了。難以逃脫乾熱、口渴、飢餓的折磨,體力漸失,眼前景物開始旋轉。

  好似聽到水聲。勉力睜眼一看,前方一片棗林,巨大葉片伸展,茂密蔭涼,樹叢中有甘美泉水流淌,樹下還有一群眼色、髮色與自己不同的孩子,穿著繡金線、縫亮片,色彩鮮明的衣帽背心,圍成一圈,正在拍著手、轉著圈,用童音唱著聽不懂,但節拍明快的歌曲。有個銀色髮眼的清秀小女孩,約莫六、七歲,在轉身之際,注意到了倒在地上的鶻崙。她脫離了隊伍,走到鶻崙身旁,低下頭,睜著圓圓大大的眼,以詑異的神色看了鶻崙一會兒後,從口袋中掏出一顆結實飽滿的綠色棗子,用她的小手遞給鶻崙。

  鶻崙已經虛弱到說不出謝字,接過就往嘴裡送。以為會是蜜汁流溢的果實,卻硬得咬不下去,還有令人嫌惡的沙土味。趕忙吐出來一看,哪裡有什麼棗子,哪裡有什麼歌唱的孩子們與林蔭流泉,老太陽還是在頭頂上,手裡只有一顆被唾液微微沾溼,鴿蛋大小的石子。他還是餓,還是渴,而且已經再也沒有力氣向前走了。

  鶻崙伏在地上,抬起眼,仰望視界中碧藍的天弧。「這一切,都是神靈的意旨...」他鼓起全部的氣力,挺身高跪,將手上那顆「棗子」送進口中,硬吞入腹。一抹微笑迅速自他臉上閃過,如同砂漠中罕見的雨水般,觸地同時,瞬間為砂土吸收消失。

夜啼鳥

夜復一夜,尖銳的鳥鳴伴著呼嘯的風聲,穿越圍繞島宮的枯木林,自板窗縫隙間鑽入,上皇──廢帝沉白在未點燈火的寢室內,獨自伏在臥榻上,摀著耳,躲不了記憶的折磨,逃不開那錐心泣血般的哀鳴。

任身子癱在床上,沉白無意識地自喉間發出呻吟,在自己的聲音掩蓋鳥鳴之際,一件許久不曾想起的事像閃電般貫穿腦海,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耳畔有悶雷作響,耳鼓震盪。

(是了,當年丹綾投水自盡是十一月的事情,所以到現在是第幾年了?)

扳起手指算算。一,二,三,四……整整四年。時間過得多麼快啊!如果那時丹綾沒死,她的孩子出世,跟她一起活下來,如今應該已經很會說話了。那個孩子會在宮中尖叫著,繞著廊柱奔來竄去,親暱地對那個如今回想起來,猶憶美豔,令人不禁打從心底生出慾望的女子叫母親,而孩子會叫父親的人……究竟是誰?

(……是誰又有什麼要緊,反正她已經不在了……)

意識在自我對話之際清醒了些,沉白離開臥榻站起,遠離慣坐的牆角,走到窗邊,推開板窗,狂風立即毫不留情地從外貫入;寒意不請自來,塞滿擺飾華麗,卻依然令人深感空洞冷凊的室內。盯著戶外染上闇紅色的夜空,專注聽著那淒厲得彷彿要叫出血來的鳥啼。一聲一聲,一連一連,向室內無休無止地傳來,也飛越隔絕都城與島宮,響著活活水聲的青川。夜啼的鳥兒不欲歇止,夢魘躲在數尺外處暗暗獰笑。

當年往事再次一一浮現腦海。

(也難怪素來不羈的兄長為了她的死哀怨。兄長那時該算是第二次失去心愛的女人了。血胤……可能也是第二個吧。)

陳年往事雖然曖昧難明,但結局是,自己成了過渡性君主,現在帝位還是回到兄長的孩子手上了。彷彿自己的繼位只是要等著那個可愛的姪女和她那看來弱不禁風的母親被公開承認是皇族成員。若是如此,那為什麼要多繞這一大圈?

(當年,如果兄長沒死,斷然輪不到我承受這等屈辱!)

逃避。痛悔的往事盡可逃避。但是。

(把責任推給兄長就可以嗎?我不是向自己、天地神明發過誓,我要代替兄長保護這個國家,保護因為兄長過世而遭逢不幸的那個女子?結果呢?結果呢?)

沉白抱著頭,怨憤地縱聲叫喊。鳥啼像是在與他合鳴般,尖銳高亢。

(怎可以甘心當個深居淵默的廢帝,任人這般羞辱?)

沉白真想引刀一快。然而,刀劍剪刀之類利器早被沒收,此時堪用之物,恐怕只剩腰間衣帶了。

「來嘛,您可以跟我一起永遠地活在夢中,再也沒有苦痛……」

丹綾令人迷醉的嬌聲在耳畔纏繞,一時間,沉白的決心強烈得幾乎不可動搖。但就在他扯下衣帶,準備投環之際,迷朦間,突然腦中猛然響起一個聲音,蓋過了所有的聲音;或者該說是一瞬間,所有雜亂的幻象音聲都嘎然而止,只剩下這個留存在記憶裡的聲音。

「有勇氣死,為什麼沒有勇氣活呢?」

言猶在耳。是了,兄長一定也想活下來,而他卻在意外中失去了生存機會。如果代替他承受一切的自己也死了,那麼豈不是連替心愛之人復仇雪恨的機會都沒有了?

鳥不再啼了,圓潤甜膩的女音消失,哀毀的愛與怨也暫時停歇。屋裡,始終只有沉白一人。但他反映著天光的雙目,此際卻如燭火點燃,照徹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