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復一夜,尖銳的鳥鳴伴著呼嘯的風聲,穿越圍繞島宮的枯木林,自板窗縫隙間鑽入,上皇──廢帝沉白在未點燈火的寢室內,獨自伏在臥榻上,摀著耳,躲不了記憶的折磨,逃不開那錐心泣血般的哀鳴。
任身子癱在床上,沉白無意識地自喉間發出呻吟,在自己的聲音掩蓋鳥鳴之際,一件許久不曾想起的事像閃電般貫穿腦海,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耳畔有悶雷作響,耳鼓震盪。
(是了,當年丹綾投水自盡是十一月的事情,所以到現在是第幾年了?)
扳起手指算算。一,二,三,四……整整四年。時間過得多麼快啊!如果那時丹綾沒死,她的孩子出世,跟她一起活下來,如今應該已經很會說話了。那個孩子會在宮中尖叫著,繞著廊柱奔來竄去,親暱地對那個如今回想起來,猶憶美豔,令人不禁打從心底生出慾望的女子叫母親,而孩子會叫父親的人……究竟是誰?
(……是誰又有什麼要緊,反正她已經不在了……)
意識在自我對話之際清醒了些,沉白離開臥榻站起,遠離慣坐的牆角,走到窗邊,推開板窗,狂風立即毫不留情地從外貫入;寒意不請自來,塞滿擺飾華麗,卻依然令人深感空洞冷凊的室內。盯著戶外染上闇紅色的夜空,專注聽著那淒厲得彷彿要叫出血來的鳥啼。一聲一聲,一連一連,向室內無休無止地傳來,也飛越隔絕都城與島宮,響著活活水聲的青川。夜啼的鳥兒不欲歇止,夢魘躲在數尺外處暗暗獰笑。
當年往事再次一一浮現腦海。
(也難怪素來不羈的兄長為了她的死哀怨。兄長那時該算是第二次失去心愛的女人了。血胤……可能也是第二個吧。)
陳年往事雖然曖昧難明,但結局是,自己成了過渡性君主,現在帝位還是回到兄長的孩子手上了。彷彿自己的繼位只是要等著那個可愛的姪女和她那看來弱不禁風的母親被公開承認是皇族成員。若是如此,那為什麼要多繞這一大圈?
(當年,如果兄長沒死,斷然輪不到我承受這等屈辱!)
逃避。痛悔的往事盡可逃避。但是。
(把責任推給兄長就可以嗎?我不是向自己、天地神明發過誓,我要代替兄長保護這個國家,保護因為兄長過世而遭逢不幸的那個女子?結果呢?結果呢?)
沉白抱著頭,怨憤地縱聲叫喊。鳥啼像是在與他合鳴般,尖銳高亢。
(怎可以甘心當個深居淵默的廢帝,任人這般羞辱?)
沉白真想引刀一快。然而,刀劍剪刀之類利器早被沒收,此時堪用之物,恐怕只剩腰間衣帶了。
「來嘛,您可以跟我一起永遠地活在夢中,再也沒有苦痛……」
丹綾令人迷醉的嬌聲在耳畔纏繞,一時間,沉白的決心強烈得幾乎不可動搖。但就在他扯下衣帶,準備投環之際,迷朦間,突然腦中猛然響起一個聲音,蓋過了所有的聲音;或者該說是一瞬間,所有雜亂的幻象音聲都嘎然而止,只剩下這個留存在記憶裡的聲音。
「有勇氣死,為什麼沒有勇氣活呢?」
言猶在耳。是了,兄長一定也想活下來,而他卻在意外中失去了生存機會。如果代替他承受一切的自己也死了,那麼豈不是連替心愛之人復仇雪恨的機會都沒有了?
鳥不再啼了,圓潤甜膩的女音消失,哀毀的愛與怨也暫時停歇。屋裡,始終只有沉白一人。但他反映著天光的雙目,此際卻如燭火點燃,照徹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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