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2-15

(練習寫)殘喜

女子厭倦了獨居的屋裡總是冷冷陰陰,於是新春之後,替自己添了一只配上鵝黃電火球的廉價純白洋燈。因為是洋燈,所以沒有繡花串珠紗罩。也因為是洋燈,所以輕到難以置信。藉著昏黃燈光的染色, 在死亡與純淨的色澤之間, 可以看見塑料材質裡的羽狀張痕與刻意仿織物燈罩的直縞紋路。廉價品便不能要求太高的品味,但。

「太素了。」女子看著沒開時,顏色白得怕人的洋燈心想。「該給這個燈罩上添點什麼裝飾才好。」

添什麼好呢?

女子想起,在添燈之前,店家裡為了討新年的喜氣,而在幾盞展示燈上貼了倒春、倒福之類的春聯。像被閃電擊中,她心頭突然浮現幼時,大母在孃孃出嫁前,教她剪紙花的往事。還教了她,貼鞋上的叫鞋花,鏡上的叫鏡花,對稱的雙喜,稱之禮花。多年後,輪到她自己時,因為年幼無知暨匆促完事,完全沒有替自己剪禮花。忙亂中看不出大母對於喜事沒有剪禮花之事守舊俗的事到底在不在意,只是在禮後約莫一個月,新婦歸寧之時,大母遞給她一對泛黃油紙包著的銀色大小剪子,對她說:「新家庭要有剪刀。」

(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是大母的心意,所以新剪子一直好好地收在抽屜裡,但世事早已滄海桑田。

紅紙對折再對折,沿著字型剪出外框,相連的地方絕不可剪斷,接著將「口」字裡的餘白剪去,展開,即得相連的雙喜。是要祝福新人比翼雙飛,白頭偕老,但當初的祝福再好,如今也只賸殘餘的破紙花。

關了燈就看不見白得嚇人的洋燈,什麼也不必添了。熄燈,猶如讓悲傷的念頭埋進黑暗之中,女子在隻身一人的冰冷眠床上,含著一滴未流之淚,默然睡去。

2006-02-02

(練習寫) the Depression

  籠罩在寒霧中的夜半街道沒有人蹤,亦靜悄悄不聞聲響,昏黃街燈一盞盞,在霧中垂著頭,放著不足以看清懷錶的光。從人行道上向前方遠望,一切都覺甚不真實。只有偶爾從石板道上疾駛而過的汽車,以流動的光與漸揚旋逝的噪音,劃破令人不安的死寂。

  男子頭頂方格鴨舌帽,手插在深藍舊大衣口袋裡,口袋裡還塞著一疊封好的信封,穿過深夜的霧,緩步踱至郵筒之旁。日時看來只是個約半人高的墨綠大筒,天黑後,經過夜霧的惡意妝點,像極了不止能將信件吞噬,甚至能啖人的黑色巨妖。

  男子把口袋裡的信封整疊取出拿在手中,端詳其上的收件人姓名與地址,確認無誤後,像下定艱難決心般,將信封全數餵食張大著嘴,等待吞滅一切希望的郵筒。

  「這一次,要是再找不到工作,我……」

  「我」,要怎樣呢?男子心中沒有個底,只感腦中昏沈,顱內嗡嗡作響。

  用「五光十色」、「紙醉金迷」這種老話來形容過去十幾年間如走馬燈般光燦迷離的生活並不過份。男子還可以憶起幾個在尖銳小喇叭與甜膩小調的樂聲中,女人們塗著豔紅唇彩,帶著貓般勾魂眼神凝望自己的光景。錢是人的膽,只要有錢,想怎樣都可以。但怎樣也想不到,去年的十月二十四日,人們口中的「黑色星期一」之後,那個他慣常生活其間,以金磚綠鈔砌起的花花世界,伴隨著無數暴跌的股票、跳樓者屍身墜地時的噁心悶響,在血腥與黑暗中潰碎。

  不意間,雪花無聲地自夜空中舞降。今年的第一場雪。偶有飄落在眼皮上的雪片,冰冷如同針刺般銳利,隨即被體溫溶化成溼冷水珠。一切都潰碎的黑色世界,如果能因為一場大雪就此變成淨白,似乎也是不錯的情景,只是此時心境實在無法像幼時看到初雪般歡喜雀躍。